汽車的廢氣在清早六時開始,便已經瀰漫了整條街道,何崇平每天都在這時候從後街的天橋底下醒來,他「半職工作」的時段是在午後至黃昏,但早上至午間的時間,沒有人確切知道他的行蹤,街尾的王伯以為他去找汽水罐再去換得八九元來吃飯,士多店的周老闆以為他定是走到隊道的那班毒友處辦「宴會」,垃圾房的總管堅叔知道有很多露宿者喜歡在街道上亂走,認為何崇平也不能例外。或者,何姑娘知道真相也說不定,但她從來沒有向人透露過。
何姑娘是基督教關注露宿者小組的總幹事,每逢星期二、五都帶領一班義工探訪附近的露宿者。與何崇平的接觸已經有六年,從沉默、不理睬、拒絕、嚴詞責備,到逃避,何姑娘受到他的冷漠對待也有四年。幸好何崇平自詡從不動手打女性,否則以他一向的粗暴性格,何姑娘後果堪虞。可能是何姑娘的耐心和愛心,也可能是何崇平的寂寞,總之,當發覺原來他們是同鄉的時候,何崇平開始感到一點寬慰。他們的對話也是如此展開,不過,到現在為止,何崇平仍是簡短的、惜字如金的回應,不肯將心敞開。而且就算何姑娘如何極力邀請他參加小組的聚會,他也只是搖頭擺手拒絕。
為甚麼何崇平會淪落到露宿街道的狀況?他以往經歷了甚麼事情?他的家人在哪裏?六十多歲的年紀應該在家中安享晚年,弄孫為樂,但他為甚麼要如此偏執,不肯向政府申請住所,只是每月領取那少許的綜援,行乞流浪度日?何姑娘其實不比眾街坊知道多少,但何崇平肯接受她的關懷便很好了。每天,報紙新聞都會報導有多名露宿者冷死街頭的消息,但總是沒有太多人過問,只是覺得這班人是社會的垃圾,沒有能力作出貢獻,故此死得絕不可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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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空是陰沉的白,雲層很厚,阻擋了冬日的陽光。風,在地面肆虐;人,在地面瑟縮。大廈如鬼魅般冷冷迄立,外牆剝落的油漆跌下來成為灰塵,後巷的積水長年不乾,幽暗離不開霉臭。天氣越來越冷,但街道上卻越來越多色彩和閃光。何崇平聽到有人說,年尾快到,又要開始去選購禮物慶祝年年如是的聖誕節了。
所以,一首首的聖誕歌也會隱約傳來。同樣的,年年如是。
Joy to the world! the Lord is come;
Let earth receive her King;
Let every heart prepare Him room,
and heaven and nature sing,
and heaven and nature sing,
and heaven, and heaven and nature sing.
路上人總是在急行,向左、向右、向前,卻不會倒後,在何崇平眼中,只看得到穿穿插插的褲腳和鞋子,在他面前不斷的流走。間中有一雙鞋子停下,掉下了銀錢在鐵盒上的叮噹聲,然後轉瞬消失。
望了望盒裏的錢幣,何崇平冷笑了一聲。心裏只想到:「哼!五毛錢能幹甚麼?」
到了冬天,氣溫降到十多度的時候,基督教關注無家者小組都會預備一些厚厚的被褥,和一點食物,要送給物資實在短缺得可憐的露宿者。這天晚上九時,何姑娘帶著三位年輕的新義工來到何崇平在天橋底的「家」,那裏只有一張帆布床,一堆沒人知道是甚麼的物品。
「耶穌愛你啊——」 「呸!」 何崇平一聲叱喝,嚇倒了這位名叫珊的女孩。
何姑娘輕輕的拍了拍珊的肩頭,再次溫柔的繼續與何崇平談話,談天氣的變化,談他的飲食和健康,談最近的新聞。當然,少不了邀請他參加小組在聖誕節舉行的崇拜和宴會。何崇平心裏有點不安,因為剛才的怒氣好像傷了小妹妹的自尊,他今晚的話特別多,其實是掩飾心裏的愧疚。但聖誕節的聚會,照例何崇平也是拒絕。
他們在半小時後離開了,要去天橋另一面的老黃那裏。何崇平有點茫然,收起何姑娘她們帶來的餅乾,然後打開被子蓋在身上,的確暖和了一點。但他的心卻煩躁。
那些討人厭的歌聲又再傳來。
Joy to the world! the Lord is come;
Let earth receive her King;
Let every heart prepare Him room,
and heaven and nature sing,
and heaven and nature sing,
and heaven, and heaven and nature sing.
「很吵啊!」何崇平終於忍不住要爆發了。
「平叔!」忽然一道稚嫩的女童聲音從遠處響起,快步的跳動聲趨近,一名穿著厚厚紅色毛衣戴著領巾的小女孩出現在何崇平面前,紅紅的臉顩展露燦爛的笑容。嬌俏的童聲再次叫道:「平叔!」
何崇平竟然笑了:「嘉瑋!怎麼這麼冷的天氣也走出來探我了?是不是你爺爺帶你去逛街?」
「是啊!爺爺帶我出來買聖誕禮物!」小女孩愉快的笑道。
「呵呵呵……老何!你還沒冷死嗎?不如跟我們去茶餐廳喝杯熱茶吧?」一名被毛衣包裹像肥伴得離譜的老人慢慢的走過來。
「哼!老馮,你還說!這樣的冷天還帶小嘉瑋出來幹麼?你這樣的年紀快將歸天也就算了,不怕冷病她嗎?」
「哈哈哈……你還是一樣說話不饒人啊!哈哈哈……」
「哈哈哈……」
嘉瑋不解的看著二人大笑的情景,也不禁笑出來了。三人不停的笑著。
「唉……老何,你還不肯回家麼?深遠他向我說可以讓你回去呀。」
「不要說這不肖子了!難道我回去寄人籬下嗎?我沒有錢,沒有工作,沒有人肯理會我的了,而且,我……也沒面目回去。」
「你還記著那時的錯嗎?」
「錯我是會承認的,也會承擔後果,就當是贖罪吧。而且,我現在這樣子不好嗎?以天為被,以地為床,世界都是我家!」
「老何,你不用這樣說,我還不知道你的心在想甚麼嗎?想想看我們認識多少年了?你現在的狀況我也明白,甚麼以天地為家,你當我沒有腦袋的嗎?不如你隨我返教會吧,那裏有很多人願意幫你的。」
「咦?老馮怎麼你也入了這道了?以前你不是不信滿天神佛,只信自己來打天下嗎?」
「嘻嘻……都是永軒和瑞琴兩口子整天的向我『推銷』,三年前的中風我也經歷了許多,能夠有現在健康的身體,也是多得教友的祈禱和神的恩典……」
「罷罷罷!我也不聽這些了,道不同不相為謀,我不會忘記洋鬼子怎樣害我們中國人的!」
「老何……」
嘉瑋本來在旁邊吃著何崇平給她的餅乾,忽然跳進二人中間說道:「平叔!你看看剛才爺爺買給我的洋娃娃漂亮嗎?」
她舉起一個大大的棕色熊公仔,亮晶的眼襯著笑容,在何崇平的心目中,嘉瑋的純真較公仔更漂亮。
「平叔,我剛剛學了新歌,你要不要聽?」
「好,好,平叔最愛聽嘉瑋的歌了,你快唱來聽聽吧。」
「哈哈哈,好呀!」
普世歡騰!救主下降!大地接他君王;
惟願眾心,預備地方,
諸天萬物歌唱,
諸天萬物歌唱,
諸天,諸天萬物歌唱……
尖細的歌聲隨風飄送,在何崇平的心內卻有如巨響,這歌聲絕不像那些機器播出來的冰冷沉悶,反而如日光充滿了他的心胸。
他們要回去了,何崇平抱了抱嘉瑋,與老馮拍手作別。他望著離別的背影,雙手緊握何姑娘贈送的綿被。





